“蓝色债券”来了,标准亟待厘清

一些中国金融机构对于发行蓝色债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徐楠认为,蓝色债券相关标准亟待厘清和完善。

shellfish farms in Xiapu, China

福建霞浦的养虾场。中国一直在寻求通过”蓝色债券”来更好地支持可持续的海洋经济。图片来源:Inge Johnsson / Alamy

近几年来,中国积极构建绿色金融体系,用以支持生态文明建设和产业结构调整,并成为全球发行规模最大的绿色债券市场之一。现在,与海洋可持续发展密切相关的“蓝色债券”,正在绿色债券的基础上上演相似而又不同的故事。

什么是蓝色债券?


绿色债券是指将所得资金专门用于资助符合规定条件的生态友好型项目或为这些项目进行再融资的债券工具。蓝色债券的操作方法与之类似,其募集资金主要用于资助海洋经济有关的项目。

过去一年,蓝色金融领域最令人瞩目的是中国机构的登场。2020年9月,中国银行巴黎分行和澳门分行分别发行3年期5亿美元和2年期30亿人民币两个品种的贴标蓝色债券,募集资金用于中行在中国、英国、法国等地的已投放及未来将投放的海洋相关污水处理项目及海上风电项目等。11月,青岛水务集团发行名为“绿色中期票据(蓝色债券)”的债券产品,额度为3亿元人民币。如果以贴标蓝色债券来计算,中资机构的蓝色债券发行规模已经超过全球其他地区的机构。

在中国,海洋电力、海洋旅游、船舶制造、海洋化工及生物医药等,都在呈现迅猛的增长态势。这些领域,会构成未来吸纳融资的重点需求领域,是蓝色债券的市场基础。与此同时,蓝色债券也已进入中国金融监管部门的政策话语,是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明确提出的“创新型政策工具”。

shipbuilding in zhoushan, china
中国的造船业增长势头强劲,”蓝色债券”融资有望促进该领域的发展。图片来源:Hauke Dressler / Alamy

但蓝色债券能否满足市场和监管层对其促进蓝色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期待,取决于其标准能否尽快厘清和完善。

“蓝”、“绿”之分到底有无必要?

蓝色债券从出现的第一刻,就与绿色债券具有紧密的联系。绿色债券市场的快速发展、投资者认知度的提升,都为蓝色债券奠定了较好的基础。上述中国银行和青岛水务集团发行的贴标蓝色债券,都是依照绿色债券的发行规范来实施的。基本上,蓝色债券被视作绿色债券的一个子集。

但在世界银行国际金融公司(IFC)的辅助下,青岛银行正在筹备的蓝色金融债,开始有所不同。发行人将依据国际金融公司建议的蓝色债券项目目录、完成募投项目的遴选和认定,而不再是对照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中的涉海相关条目。这一项目筛选标准的关键标尺,是经济活动的可持续水平、以及对海洋可持续性的影响程度。因此,尽管这一产品至今尚未完成发行,却已经成为2021年中国银行业可持续金融创新的焦点之一。

面向海洋的可持续债券产品,是否应该独立于绿色债券而拥有自己的标准工具?也就是说,区分蓝和绿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海洋经济和陆地经济环境影响的时空差异,即二者外部性的不同。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海洋经济2030》一书中,分析了海洋经济与陆地经济的区别。海洋的自然过程、生态系统和物种存在大量超越国家管辖范围的区间。海洋中的物种和污染物都可以随着海流和(或)船舶迅速迁移,阻隔的难度以及空间规划与管理的复杂性都很高。海洋中的营养盐和污染物,可以在海洋滞留几十年后再随海洋环流返回,这意味着在人类活动和其影响发生的时间之间,可能存在严重的时滞现象、而非即时效应,因此特定活动可能伴随严重的未来影响。

以海上石油生产为例,一旦发生溢油事件,即便有应急处理,其随洋流水体扩散造成的影响,在陆地经济活动中极为少见;而需要协调的利益关系,也可能是陆地经济框架下没有的。曾发生在中国渤海湾的康菲漏油事件,影响了周边的渔业和旅游业,但因为因果关系认定的复杂性,两大行业的索赔之路也长达数年。

A fisherman cleaning up oil from an explosion in Xingang port, China
一名工人在渤海湾进行清污工作。海洋生态系统往往跨越了国界,蓝色债券是否应该独立于绿色债券而拥有自己的标准工具?图片来源:© Lu Guang / Greenpeace

此外,海洋的经济权属结构与陆地不同,海洋经济活动的管制难度随之加大。大部分公海资源和环境保护(例如深海采矿等活动),目前仍缺少必要的法律保护。

海洋经济的基础特征,决定了其外部性管理也必然与陆地经济存在较大差异。陆地经济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已经形成了基于行业分类的司法和行政管理,以及围绕主要环境效益的管理机制和市场工具等,所有经济活动据此被纳入分门别类的管理。但基于陆地经济体量制定的这套体系,对外部性更大更广泛的海洋经济来说,则过于粗疏。在现有陆地经济框架下,许多海洋经济需要考量的环境外部性,没有做出更细致要求的空间,无法与海洋经济的责权要求完全对接。因此需要一套专门的蓝色经济目录,以便在此基础上更具体地管理海洋经济的外部性。

海洋的独特生态价值

海洋不仅具有以上区别于陆地经济的特性,同时还具有可持续投融资需要考虑的更多要素。

首先,海洋的生态服务价值应得到充分考量。

海洋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包括调节大气与海洋中二氧化碳的浓度、 提供氧气、 促进促进水文循环以及水和热量的对流循环,保护海岸以及海洋生物多样性等。其中有些主要作用于海洋,但大部分对陆地经济和环境也有重要意义。然而,目前对海洋的经济贡献的估值依然相当复杂、相关核算方法尚未充分成熟和达成共识。其中一些生态服务价值,在既有的环境外部性管理体系中有部分覆盖,如海洋生物多样性和固碳效应。但另外一些生态服务价值在既有的体系中基本无法覆盖。

其次,海洋综合规划和海洋产业集群协同的重要性应得到体现。

海洋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比陆地经济需要更强的统筹,综合考虑特定区域的海岸带经济形态、海洋生态服务价值、人为活动对海洋生境的影响,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方式。

综合规划的突出作用是支持特定的产业集群充分发挥协同效应。各类涉海活动有很强的相互影响,海洋产业间的技术与创新协同非常重要,典型如海洋可再生能源与海洋油气、海水养殖与海洋旅游等。健康蓬勃的海洋区域发展,常常以海洋产业集群为特征。当前在全球范围内,海洋产业集群基于可持续性的协同效应、创新激发等效应,都还比较薄弱。推动各海洋区域在综合规划之下加快形成海洋产业集群,正是蓝色金融的使命。

Coastal Wetlands Scenery in China
海洋产业集群是进行蓝色可持续投融资时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图片来源:© Shi bai Xiao / Greenpeace

因此,在界定可持续蓝色金融项目时,比陆地经济更需要凸显海洋综合规划的重要性。

以上这些,决定了海洋经济与陆地经济在外部性管理方面具有重要差异。目前蓝色债券在全球的实践已经逐渐展开,相关的标准工具不仅需要、而且紧迫。

塞舌尔蓝色债券的启迪

全球最具示范意义的蓝色债券产品——塞舌尔蓝色债券,对上述分析所述要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它本质上是一个综合性的蓝色金融项目,债券是其中的组成部分。在1520万美元信贷资金及500万美元捐赠资金的基础上,塞舌尔发行主权蓝色债券,并由塞舌尔保护和气候适应信托(SMSP)认购这些债券,从而实现塞舌尔国家债务的重组,然后将其中一部分用来进行持续20年的商业投融资(预计最高可增值达到860万美元规模),另外一部分将被投向海洋保护与气候适应项目,包括扩建海洋保护区、改善重点渔业的管理等,侧重自然资源的保护而非商业价值的开发。很重要的一点是:在同一个信托机构的管理下,两个用款方向处在统一的海洋空间规划之下。

在项目实施的20年中,由于塞舌尔的主要经济几乎全部依赖旅游业和渔业,海洋保护项目带来的生态服务价值能够直接反哺整个区域经济系统;同时,在同一个机构管理下,保护活动也能实现和商业投资活动的平衡。这个案例,生动地说明了上文所述的在统一海洋空间下进行综合规划的重要性。这是在经济层面体现生态服务价值促进产业集群协同的前提和必要保证,也必将是未来蓝色债券及蓝色金融实践能否取得成功的关键。

Corals at Saya De Malha Bank in the Indian Ocean
萨耶·迪·马尼亚沙洲(Saya de Malha Bank)位于毛里求斯和塞舌尔之间。通过蓝色债券为其部分债务进行融资后,塞舌尔将其30%的海洋面积划定为海洋保护区。图片来源:© Tommy Trenchard / Greenpeace

无论从增加值、投资额还是容纳就业的体量来说,海洋经济作为一个部类都在呈现显著的增长势头。与此同时,海水酸化程度加剧,海洋水温升高,海平面上升,海流跃变,海洋生态环境不断承压。这是人对海洋利用程度加深带来的双刃剑。如果不能有效地在可持续前提下发展海洋经济,人类曾在陆地经济中领受的教训将重演,甚至造成更严重的后果。OECD在《海洋经济2030》中分析认为,显著可见的过度捕捞、涉海污染排放及海洋物种衰减和栖息地退化等现象,源于人们对海洋的利用程度加深,也源于对人类影响的知识和数据匮乏,还部分源于分部门和分行业管理海洋活动的手段不完全适用于现实情况。

因此,除了通过可持续蓝色金融的标准体系、对涉海产业的可持续属性做出更精确、细致、全面的界定,还有必要面向所有行业进一步梳理海洋视角的环境、社会、治理(ESG)风险,产生海洋塑料污染的陆地行业就是例证。针对海洋经济及其外部性的特性、建立并完善蓝色债券的标准体系,加快探索蓝色金融体系,不但必要,而且越来越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