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礁而渔:香港海鲜贸易背后的潜规则

渔业法律漏洞令香港成为岩礁鱼类非法贸易的中继点,而这不仅危及濒危鱼类,还误伤珍贵的珊瑚。

The popular Napoleon wrasse, an apex predator in its natural environment, is just one of many species threatened by overfishing

苏眉鱼是自然界中的顶端掠食者,但因肉质鲜美而大受食客的欢迎,目前已被列为濒危物种。图片来源:Tanya Puntti/Thinkstock

说起香港人们就会想到海鲜。一到晚上,西贡、鲤鱼门和南丫岛的著名海鲜餐馆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游客。水声淙淙的玻璃水槽从地板摞到天花板,装满了五光十色的海洋生物,游客们指指点点地从里面挑选着自己的晚餐。

对游客而言,海鲜餐馆体现了香港最本土的景观,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海鲜和自己一样也是远道而来的。

当地人的确热爱海鲜,香港人的海鲜消费量为亚洲第二,仅次于日本人。但其中只有不到10%来自附近捕捞过度的珠三角水域。恰恰相反,由于独特的历史、贸易联系和文化,香港成为一个全球性的活体岩礁食用鱼贸易(LRFFT)中心。这项贸易破坏性很强,常常是非法的,但却利润惊人。

香港大学太古海洋科学研究所、ADM资本基金会和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珊瑚三角”项目最近发布了一项报告,指出常见的野生捕捞岩礁鱼类甚至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就会从盘子里消失。他们说,为了避免这一结果,当务之急就是对整个供应链采取措施。对当地来说,就是加强对参与非法捕捞的香港藉船只的管理。这些船从东南亚非法捕捞岩礁鱼类,再通过香港将其走私到中国大陆。

一位疍家渔民的渔船缓缓驶入香港仔海湾
一位疍家渔民的渔船缓缓驶入香港仔海湾。图片来源:何松涛

濒危鱼类

香港大学生物科学教授薛雯绮(Yvonne Sadovy)是上述报告的第一作者,她说:“我们捕捞海水鱼(包括幼鱼)的速度之快,完全是不可持续的。”

苏眉鱼虽然是自然界中的顶端掠食者,但却因为肉质鲜美而大受食客的欢迎。目前,苏眉鱼已经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据薛雯绮说,清水石斑鱼如今也应被列为濒危物种。

主要贸易鱼种处于重压之下,但濒临危机的并不止它们。

氰化物捕鱼就是将浓缩氰化钠喷在礁石上让鱼晕厥,这在活体岩礁食用鱼贸易中十分普遍。这些有毒化学品会杀死珊瑚虫和藻类,并给其他鱼类带来附带损害,令西太平洋中“珊瑚三角区”(有着“海中亚马逊”之称的全球生物多样性中心)里的活珊瑚大片死亡,成为海底荒漠。

法律漏洞

海鲜来源国已经意识到这一危险,开始试图取缔或遏制这项贸易。薛雯绮解释说,斐济、帕劳和塞舌尔等太平洋岛国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活体岩礁食用鱼贸易快速增长后就改变了立场。

“他们看到由于捕捞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大,导致鱼类数量迅速减少。”她还说,这些国家反对大范围使用氰化物捕鱼,反对在海上等待运输船的过程中捕捞其他岩礁鱼类喂养捕捞上来的活鱼,也反对总是与海鲜贸易如影随形的贿赂和腐败。

薛雯绮估计,香港进口的活体鱼类中只有四成进入合法的销售渠道,而在这四成中也有部分的来源非法。其余的都通过海陆空走私网络被偷偷运过边境送往中国大陆,这伎俩让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蓝色区域的珊瑚三角区养育着76%的珊瑚物种
蓝色区域的珊瑚三角区养育着76%的珊瑚物种。地图来源: thecoraltriangle.com/Google Maps

商人们首先将鱼运到香港,有时会在近岸养殖区里暂时存放,这样就可以躲过大陆17%的进口关税,直接进入这个13亿人的大市场。

香港进口的活体鱼类中只有四成进入合法的销售渠道。

大多数经由香港转运的活体岩礁鱼类都来自菲律宾和印尼。这两个国家的法律都禁止出口野外捕捞的岩礁鱼活体,但由于缺少资源和需要巡逻的海域宽广,执法力度非常薄弱。当香港来的船只进入印尼水域来收海鲜时,他们都是假装采购养殖鱼而非野生的鱼类,当地人在利益驱使下也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对于香港这样一个海域较小且资金雄厚的现代大都市,要打击非法海鲜贸易并不困难。但由于相应的法律陈旧,存在漏洞,导致这个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无论是在产地还是目的地国家都不合法的生意却能风生水起,几乎不受任何惩罚。

按照法律定义,所有运到香港的 “海鱼”都是死的,都必须通过该地区的鱼类统营处(FMO)才能上市。和世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进港的货船都必须向海关机构申报。但由于相关法律是在活体岩礁食用鱼贸易繁盛之前制定的,其中的漏洞导致通过海路或空运进来的活鱼不必向鱼类统营处报告,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被列为“海鱼”。

香港仔海港鱼市
下午时分的香港仔海港鱼市。图片来源: 何松涛

“贸易、运输和物流等各个环节的从业者都在钻空子,这个空子是香港活体海鲜贸易相关规定薄弱、过时,相关法律存在漏洞和执法不力造成的。”世界自然基金会“珊瑚三角”项目的高级经理及上述报告的联合作者杰弗里·穆尔登博士如是说。

尽管该法律在2007年进行过修订,要求大型船只在14天内对所载活鱼进行申报,但这条规定几乎形同虚设。与其他船只不同,渔船不受追踪控制,进出也无须向相关部门报告。出于未知的原因,海事部门的头头免去了它们的这一义务。这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习惯,那时香港的渔船如潮水般涨落穿梭,无论渔民还是官员都将这种监管视为一种不切实际的负担。

ADM资本基金会的环境主管索菲·勒科勒称香港“在活鱼销售和运输中一贯存在蓄意偷税漏税、监管不力以及不够透明的现象。”穆尔登、薛雯绮、以及报告的其他联合作者都呼吁有关方面遏制上述现象。

他们说,有关部门必须对活鱼进口的法律进行根本性的修订,完善船只的申报和可追溯性,加强对活鱼运输业者的管控。此外,诸如要求在聚苯乙烯运输容器上开窗、为更多鱼类品种制订商品编码也可扩大监管。

与鲨鱼同命运的岩礁鱼类

零售业者和消费者也能做出自己的贡献,支持可持续渔业的发展,确保自己买到的苏眉鱼是合法的。

薛雯绮说:“我们不是要让大家完全不吃鱼,而是不要吃得过多的鱼,以至于毁灭了它们的种群。我们必须知道海鲜来自何处,知道它来源合法、食用安全而且可以持续。我们需要合法贸易来保证可持续的贸易。”

西星斑和东星斑并不像鲨鱼和大象那样引人注目,近年抵制象牙和鱼翅的运动让后二者的前途开始变得乐观。根据“野生救援组织”的另一份新报告,由于提高公众意识的运动和政府对公务宴请的压制,中国大陆消费者已经告别了鱼翅羹。因此,中国的鱼翅消费不再是鲨鱼所面临的最大单一威胁。

香港政府也开始打击非法苏眉鱼的销售。去年,其销量减少了三分之二。据说,公众对这一鱼种的兴趣也在提升。

香港环境保护团体“布鲁姆协会”的海洋项目主管斯坦·谢亚也是报告的联合作者。他总结说:“我们能拯救的不止是鲨鱼。”

“但我们需要动力,需要你们的帮助。”

 

翻译: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