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鱼荒:海参的故事

由于消费急升和近海环境恶化,中国人信奉的滋补圣品野生海参已经难觅踪影。

Wang Zhonghua and his colleagues dive for sea cucumbers in Dalian, Liaoning province. The seawater’s surface temperature is a chilly 2.5 degrees Celsius (Image: Wu Huiyuan)

进入深秋海水渐寒的时候,黄渤海沿岸的海参也到了采收季节。

抓着船上的升降杆出了水面,40岁的王忠华一脚踏上甲板,另一脚得借着手的力才能跨过船舷。卸下绑在腰上沉沉的铅块和氧气罐,他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的右腿在2010年左右被诊断为股骨头坏死,走路一瘸一拐。医生认为这与长期在高水压工作相关。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工作会给身体造成损害,医生奉劝他改行。

王忠华是中国北部临海城市大连长山岛上的一名潜水员,下水主要是为了打捞趴在海底的海参。

海参在中国北方的饮食中有无可比拟的重要性。在大连,风俗讲究每年冬至开始吃海参,要整整吃上九九八十一天,有的人甚至连早餐也会炖个海参,就白米饭或是粥,他们相信这能强筋健体。

2017年12月18日,王忠华(右一)和其他潜水员一起下水捞海参,当天气温3℃ / -7℃,海洋表层水温2.5℃。摄影:伍惠源


王忠华这样的潜水员就是随着深海刺参养殖行业兴起的。他记得,大约15年前刚入行时,这还是个很新鲜的职业,“挣钱多,但不知道还有什么职业病,”吸引了不少人。干了几年以后,他出水的时候总觉得右腿疼,有一块块的紫色淤青,后来在医院确诊。每次疼了,就服几片止疼药。

和那些休闲潜水的人不同,他们的工作实在和美景、浪漫沾不上边。好几个潜水员都说,他们第一次下水前都以为海底会像电视中展现的那般美好,但其实绝大部分时候,这里海下混黄,有时能见度实在太差工作还得暂停。

虽是初冬,但海水冰凉刺骨,王忠华和他的搭档们清晨六点就来到海上。他们在潜水服里套上厚厚的棉衣棉裤,但起的作用很小。

“最冷的时候,在船上怎么拍(手脚)都感觉不到疼,就冷到那种程度,”王忠华说。

这里的海参都生活在水下20到30米的海底,为了顺利下潜,他们每个人腰上都要绑上约40斤重的铅块。一下去,就贴着海底寻找那些躲在石头缝和砂砾里的宝贝,直到一罐氧气快耗尽才上来。

穿好潜水服,王忠华站在船舷边上抽烟。摄影:伍惠源


潜水员在水下意外死亡的事在岛上时有发生。去年四月,王忠华的一位朋友就走了。“在水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干这一行不知道又能干到哪一天,”他说。

他虽然想转行,但实在找不到收入更好的工作。去年他租了一辆出租车,早上采参,下午就出去跑出租,但“出租不挣钱,一个月天天干就四五千,家里还有老婆小孩要养,”但潜水几个月就能赚回一年的生活费,所以到现在他的转行计划还搁置着。

对于海参食疗的记载在中国2000多年前的汉代就有,不过真正流行起来是在普通中国人的钱袋子鼓起来后。长山岛的不少居民说,过去不用潜水,海边就能捡到,没什么人觉得这是有价值的东西,”长得像虫子“,直到1980年代随着外面的消费热潮,才变得稀有和昂贵。

王忠华所服务的海参渔场由过去大连的国营渔业生产大队改制而来。这家渔场过去的负责人唐士晶是大连较早从事海参养殖的人之一。他还记得在1970年代的时候,从事海参养殖的渔场屈指可数,大众消费极少,这使得许多生产队对要不要发展养殖举棋不定。

“而且那时候鱼多得不得了,海洋就像处在原始没开发的状态,大家更愿意去捕捞,”他说。

傍晚,海上的夕阳照在连片的养殖浮筏上。摄影:伍惠源


他所在的生产队真正开始尝试大规模海参养殖是在1987年,通过投下人工礁石给海参营造更适宜的生存环境。与此同时,许多人开始将滩涂改建为海参塘。海参养殖很快在大连拓展开来。发展到今天,中国北方的可利用滩涂,几乎都被养殖场占据。

这引发了生态学家的担忧。中国因为沿海开发而损失了超过一半的海岸湿地,但这里是东亚、澳大利亚间迁飞候鸟的驿站,至少有33种全球受威胁的和近危的鸟高度依赖这里。

中国对海参消费的高涨,在全球都助推了海参捕捞。根据中国渔业统计年鉴,全国2016年海参养殖产量超过20万吨,这其中绝大部分消费在了国内,但每年仍需要从全球进口大量的海参。

一份由中国海洋大学和中国水产科学园所做的研究说,以鲜重计算,全世界海参捕捞在1950年是4300吨,到了2000年超过2万吨,达到一个高峰。与此对应的是,野生海参在许多地方遭到过度捕捞。

从拉丁美洲的厄瓜多尔到亚洲的印度尼西亚,全世界至少90%的热带海岸地区都加入了这场海参的全球贸易。但根据一项评估,全球约38%的海参渔场被过度捕捞,20%的渔场资源耗尽。而且当一种海参被过度捕捞后,渔民们边会寻找新的替代品种来继续这样的贸易。现在,对全球377种海参的状况进行分析后,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7种海参列为濒危,还有9种列为易危。

在中国市场上,“野生捕捞”是一个富有魔力的广告词,它常常意味着这天然、无污染,哪怕是那些人工投放在海底的海参,也被冠以“野生”。但真正的野生海参正在被这个市场摧毁。

全世界已知的海参超过1200种,但中国人独爱其中的刺参。除了刺参外,大约还有20种是在中国可供食用的,但没有哪一种像刺参的身价那么高,养殖和食用范围那么广。

海参以海底污泥中的有机碎屑为食,它们还有一个特性最为人所熟悉——当受到威胁时,海参会吐出内脏求生。它们行动缓慢,终其一生都仅仅在海底几平方米的范围活动。不过,它们在海洋生态链中的地位不可小视。

大连海洋大学讲师张鹏介绍说,它们就像是土壤中的蚯蚓加速有机物的分解,另一方面,它们的排泄物可以被微生物和其他底栖动物利用,其身体是更高一级的海洋动物的食物,使得物质和能量向着高端食物链传递,构成了地球生态系统的循环。

但是,如果在中国的学术网站搜索会发现,绝大部分对海参的研究仍旧集中在养殖和营养价值方面,而极少关注它们在野外的生存状况。但是渔民们非常清楚,不论是北方的渤海黄海,还是南方的南海,在中国真正的野生海参越来越难找到。

“现在浅海海参很少,除非到更远的地方去。”王忠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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