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

石油利益阻碍塑料条约谈判

一些国家希望达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约来减少塑料生产,另一些则希望推动下游措施,双方分歧日益扩大。
  • en
  • 中文
<p>塑料污染的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召开前夕,气候活动人士举着横幅和标语,呼吁减少全球塑料产量。图片来源:Alamy</p>

塑料污染的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召开前夕,气候活动人士举着横幅和标语,呼吁减少全球塑料产量。图片来源:Alamy

11月中旬,数百名抗议者在仪仗乐队的带领下走上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街头游行。“让污染者付出代价!”他们一边高呼口号一边挥舞着亮黄色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塑料危机=气候危机”以及“结束几代人遭受的有毒暴露”。

他们这是在向参加关于塑料污染的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三次会议(the third session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Negotiating Committee,简称INC-3)的 163个国家的代表们发出呼吁。此次会议的目的是在2024年12月之前达成一项结束塑料污染的全球条约。塑料与人类健康和环境危害的关系日益密切,而该条约如果生效,可能会设置全球塑料生产上限。

但INC-3会议结束时许多人失望而归。民间社会团体称,少数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阻碍了谈判进展。这些国家希望优先考虑塑料的回收和循环利用,而非减少产量。他们的这番努力也得到了行业游说活动的支持。

最终,代表们离开内罗毕时未能就开展临时工作的计划达成一致,而至关重要的是这些工作能够为2024年4月在加拿大渥太华举行的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四次会议(INC-4)奠定基础。

一些人认为,谈判迎合了少数既得利益国家,而牺牲了像肯尼亚这样环境和人类健康受塑料影响日益严重的国家。英国非政府组织环境调查署(Environmental Investigation Agency,简称EIA)海洋活动家雅各布·基恩-哈默森(Jacob Kean-Hammerson)表示,根本上来说,谈判“被那些不想这个谈判进程取得任何结果的国家挟持了。”

一方面,非洲国家集团(Africa Group)等联盟呼吁制定一项雄心勃勃的条约,采取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措施逐步淘汰某些化学物质和问题塑料,例如一次性塑料制品和有意添加到产品中的微塑料。他们还支持限制全球塑料产量。

rows of people seated in conference chamber
出席INC-3会议的肯尼亚代表,以及其他非洲集团国家呼吁逐步淘汰有害化学物质和问题塑料。图片来源:Alamy

而另一方面是塑料产业大国。伊朗在谈判开始前出人意料地宣布正在组建一个由“志同道合的国家”组成的联盟,包括俄罗斯、沙特阿拉伯等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这个名为“全球塑料可持续发展联盟”(Global Coalition for Plastics Sustainability)的团体主张通过下游废弃物管理来解决塑料污染问题,认为塑料本身不是问题,不可持续的消费和管理不善才是症结所在。

观察人士称,这几个少数国家通过反对草案文本、退场、要求在措辞中以较弱的国家自愿行动替代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措施等方式,阻碍“零草案(zero draft)”讨论。零草案是在巴黎举行的上一轮谈判会议(INC-2)之后起草的,其中列出了条约的关键目标,以及实现目标的路径选择。

许多观察人士认为这是“拖延策略”。这些艰难的谈判一直持续到了周末,导致各国没有时间就INC-3和INC-4之间的衔接工作达成一致。许多人曾希望会议期间能够确定识别相关塑料和化学物质的标准,以及全球生产上限的依据。然而,这些问题不仅没能得到解决,“谈判结束时问题反倒比答案还多。”基恩-哈默森说。

周末的时候,零草案已经从31页增加到100多页。据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全球塑料政策负责人埃里克·林德伯格(Eirik Lindebjerg)说,此时的文本反映了对全球塑料生产上限等渐进式措施的广泛支持,并且保留了所有最具雄心的选择。但观察人士害怕文本会被“低雄心的语言”所稀释。有人担心,如果各国难以在各种不同的观点中找到共同点,“一些代表会为了便于达成妥协而开始降低雄心。”林德伯格说。

减产 vs 回收

长期以来,人们对于如何解决塑料污染的一般反应是回收利用。但塑料种类繁多,大多数塑料含有数十种添加剂,且许多产品质量低下,这些因素都限制了它们的可回收性。事实上,全球范围内塑料回收率仅为9%。所以环保人士认为,回收并不像过去宣传的那样,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方法。

因此,许多主张制定雄心勃勃的塑料条约的国家和活动人士都呼吁设置原生塑料生产上限。“这才是重头戏,也是大多数公民社会人士和许多具有雄心的国家真正想要达成的。不过,这个议题存在争议。”EIA海洋活动负责人克里斯蒂娜·迪克森(Christina Dixon)称。

科学家一直在说,塑料产量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今年早些时候,一组科学家计算出到2023年7月,人类生产的塑料垃圾已经正式超出全球基础设施能够控制的规模。

埃克森美孚等一些公司以及美国化学理事会(American Chemistry Council)等行业组织一直主张用化学回收替代传统回收。他们说,传统的“机械”回收会把塑料切割成碎片,然后熔化制成颗粒物,成为制造新材料的基础。化学回收则利用热解、气化等方法把塑料重新变回石化产品,从而用于制造新材料。

但北欧委员会(Nordic Council)的一份报告发现,即使推广这种方法,到2040年也只能回收塑料年产量的3%。化学回收塑料通常还会被变成石油,用作燃料,而回收的过程会产生排放物以及危险固体废物,给周边社区造成威胁。“这不足以缓解问题,而是一场有毒的噩梦,不值一试。”试图终结塑料污染的组织“超越塑料”(Beyond Plastics)副主管詹妮弗·康登(Jennifer Congdon)说。

康登还表示,塑料垃圾不仅仅是我们看到的实体垃圾。国际环境法中心(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Environmental Law,简称CIEL)资深法律活动人士丹妮拉·杜兰·冈萨雷斯(Daniela Duran Gonzalez)说,因为塑料垃圾中的99%来自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如果产量继续增长,造成的排放将“非常惊人”。她表示,到2050年,塑料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将占到实现《巴黎协定》目标所剩全球碳预算的13%。2019年,塑料生产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全球总排放的3.4%

man piling plastic bottles onto heap of plastic waste
2050年,塑料所产生的排放会占到将全球变暖控制在1.5至2摄氏度所剩的全球年排放预算的13%。图片来源:Alamy

康登表示,首先要做的是减少一次性塑料的使用,这种塑料通常使用没几分钟就被扔掉,目前占塑料产量的40%。但一些正投资数十亿扩大塑料生产并为塑料寻找新用途的公司可能不太欢迎这种方法。

CIEL的一项分析发现,有143名来自石化和塑料生产企业的代表参加了在内罗毕举行的谈判,比上一轮会议增加了36%,在场人数比70个最小国家代表团的总人数还要多。

CIEL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卡洛尔·马费特(Carroll Muffett)表示,这些既得利益集团可能会影响条约的具体内容,特别是一些行业代表也作为国家代表团成员进入了谈判室。

马费特还担心,INC-2遗留下的程序问题可能被石油生产国和与会的行业代表所利用。在巴黎举行的上一轮谈判之所以停滞了两天,就是因为各国无法就决议的达成条件——即应以民主三分之二多数票通过,还是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通过——达成共识,后者意味着一个国家有权否决多数国家做出的决定。

这个问题仍未解决。马费特现在担心如果没有明确的方法解决分歧,各国可能会回避对条约中的争议内容(如产量上限)展开辩论,而这最终可能有利于石油生产国。“真正的威胁在于,我们最终可能会基于一个分歧最少的共同立场达成一份毫无雄心的条约——而且永远没有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中外对话联系了美国化学理事会(American Chemistry Council),询问其在减产问题上的立场。对方拒绝接受采访,但分享了一份新闻稿,其中强调条约需要要求对产品重新设计并加强废物管理,从而实现回收和再利用。我们还联系了位于内罗毕的另一个行业组织“终结塑料垃圾联盟(Alliance to End Plastic Waste)”,但没有得到回复。

塑料化学物质

权利倡导组织也希望内罗毕会议能在塑料化学物质问题上取得进展。目前已知的塑料化学物质有1.3万种,而且每年还有更多的品种被生产出来,但人们对它们的影响却知之甚少。

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International Pollutants Elimination Network,简称IPEN)总经理兼国际协调员比约恩·比勒(Bjorn Beeler)解释说:“从化石燃料中获得的化学物质作为添加剂,可以让塑料拥有坚硬、阻燃、柔韧等各种特性。它们也和生殖损害、癌症、肥胖和糖尿病有关。”

更重要的是,回收会让化学物质在塑料中积累起来,哥德堡大学生态毒理学家、科学家联盟(Scientists Coalition)成员贝塔妮·卡尼-阿尔姆罗斯(Bethanie Carney-Almroth)说。科学家联盟由250名专家组成,他们在整个条约谈判过程中为成员国提供科学指导。“塑料中的有毒化学物质使其再利用和处置变得复杂,阻碍了回收。”她说:“在我们能够处理好化学物质之前,无法安全回收塑料。”

与此同时,化学物质对全球各地的影响也并不相同。比勒称,“缺乏全球塑料管制导致塑料及其有毒成分积累起来,尤其是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

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民间社会团体和一些国家呼吁制定条约,要求公司报告塑料产品所含化学物质,从而提高透明度的原因。卡尼-阿尔姆罗斯还希望能够减少塑料中的化学物质:“我和我的一些同事呼吁进行‘化学简化(chemical simplification)’……减少使用化学物质,这样监控和报告就会更加简单。”她认为条约最终应该包含一个附件,列出未来禁止或逐步淘汰的相关化学物质,并根据新的研究对内容进行更新。

在渥太华INC-4会议召开之前,可以先制定要逐步淘汰的有害化学物的判定标准。代表全球化学品制造商的国际化学协会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Chemical Associations)其支持上述目标,并将为此建立一个塑料添加剂数据库。但IPEN联合主席塔德塞·艾梅拉(Tadesse Amera)警告称,减少化学物质的使用将影响这些公司的收入来源,所以这一领域是游说团体“阻止条约保护人类健康”的另一个前沿。

塑料健康理事会(Plastic Health Council)成员、环境健康新闻(Environmental Health News)首席科学家皮特·迈尔斯(Pete Myers)表示,最终,一项大胆的条约将承认塑料及其中的化学物质是一个关乎人类健康的问题。全球必须在“是让有毒塑料窒息地球,还是用勇气和远见来阻止这场攻击”中做出选择。

公正转型

作为INC-3谈判的东道国,肯尼亚在解决塑料污染的问题上有许多地方都走在了前面,先是在2017年禁止制造和使用聚乙烯塑料袋,后在2020年禁止在国家公园、森林和海滩使用一次性塑料,又在2022年7月颁布了《废弃物可持续管理法案》(Sustainable Waste Management Act),成为全球首个把包括塑料在内的所有产品纳入生产者延伸责任的国家,也就是说消费者购买产品后,制造商仍需对该产品负责。

但违禁塑料的进口给这些法规的执行和实施构成了挑战。出席INC-3的肯尼亚代表团团长阿尤布·马查理亚(Ayub Macharia)说:“在肯尼亚,我们还在和塑料垃圾的问题作斗争。塑料阻塞了我们的水体,充斥着我们的垃圾场,单内罗毕一天产生的2400吨垃圾中就有20%是塑料。从邻国非法流入的塑料也是一个问题。”他表示,全球塑料条约至关重要,“因为它将迫使各国制定国家和地区法规,从而解决塑料非法流动的问题。”

环保活动人士詹姆斯·瓦基比亚(James Wakibia)曾在推动肯尼亚禁止一次性塑料的运动中发挥了领导作用。他同样认为条约将帮助肯尼亚解决塑料非法进口的问题。

与此同时,肯尼亚约有3.6万人依靠拾荒为生。肯尼亚国家拾荒者协会(Kenya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Waste Pickers)主席约翰·楚亚(John Chweya)认为,旨在结束塑料垃圾的条约必须考虑这些人的权利和福祉。

他说:“‘拾荒者’和‘公正转型’这两个词的定义被列入条约零草案文本词汇表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胜利。我们呼吁实现可持续、公平、公正和包容的转型,保护那些直接依赖塑料垃圾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拾荒者的利益。”

肯尼亚代表团成员琳达·科斯盖(Linda Kosgei)表示,非洲集团现在的目标是达成一项雄心勃勃的条约。她说:“尽管INC-3的结果令人失望,但非洲仍团结一致,呼吁整个塑料价值链实现全面透明和信息公开。”包括她在内的一些人曾希望内罗毕谈判能够授权开始起草条约初稿,但结果却是需要确定新一版的零草案文本。

现在,尽管官方没有对闭会期间的工作做出安排,但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林德伯格等人呼吁各国在INC-4之前召集会议,以弥补失去的时间。林德伯格称:“进步国家现在必须把握住机会,无论是闭会期间的工作,还是未来INC的决定。”

绿色和平组织非洲泛非塑料项目负责人海伦·卡哈索·德纳(Hellen Kahaso Dena)称,全球必须找到一条不受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商支配的道路。“如果各国政府能避免自己成为产油国企业的俘虏,就有可能实现没有塑料的未来。”  

翻译: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