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

塞拉利昂正被淹没的岛屿

海平面上升正在导致社区和文化地标不断消失,并使居民背井离乡,失去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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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海水侵蚀了海岸,冲毁了家园,普兰廷岛的居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图片来源: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p>

海水侵蚀了海岸,冲毁了家园,普兰廷岛的居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图片来源: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经过一个小时的航行,一艘名为“God Lek True”(上帝喜欢真相)的小木船终于抵达塞拉利昂南部歇尔布罗岛(Sherbro Island)的主要城镇——邦特(Bonthe)。乘客们纷纷钻出船舱,同时尽力不把衣服弄湿。码头附近,海浪拍打着仍未完工的防波堤——当地人希望这座堤可以保护他们的岛屿不会被淹没。全球变暖造成的海平面上升让这个西非国家整个海岸线上的社区都受到了的威胁——房屋、农田、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地点都在一点一点地被水淹没。

塞拉利昂长达530公里的海岸线大部分地势都很较低,沿线遍布沙滩和岛屿。虽然大片的的红树林的确有助于保护海岸线,但这道防止海水侵蚀、抵御暴风的天然屏障却正在被砍伐,用于生火或者盖房。不受监管的采砂活动更是雪上加霜,使沿海社区在海平面不断上升和更多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事件面前更加脆弱。

Sea level rise sierra leone: sea wall construction to protect the town of Bonthe on the low-lying island of Sherbro
地势低洼的歇尔布罗岛上,为了保护邦特镇,一座防波堤正在建设中。(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面临这些问题的并非只有塞拉利昂一个国家。如果不能遏制温室气体排放,到本世纪末,全球海平面预计上升0.6到1.3米。但在西非,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沿海地区,超过一半的GDP也来自这里。在这种情况下,严重的海岸侵蚀和海平面上升对人口和经济造成的影响可能比全球其他地区都要更加严重。

在2017年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的最易受到气候变化负面影响的国家清单上,塞拉利昂排名第三,仅次于孟加拉和几内亚比绍,尽管塞拉利昂是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最低的几个国家之一。

在靠近歇尔布罗岛西岸的海龟群岛(Turtle Islands),约有500名居民在经历了多次家园被洪水冲毁之后已经搬到了更加远离海岸的内陆。

塞拉利昂北部的情况也是如此。耶利布亚岛(Yelibuya)有两千人因为岛屿逐渐被水淹没而搬迁。总计有超过两百万生活在沿海地区的塞拉利昂人预计将受到海平面上升的影响。

“15到20年前矗立在海岸边的房子如今已经沉入了海里,”弗拉湾学院(Fourah Bay College)海洋生物学与海洋学研究院的雷蒙德·约翰逊(Raymond Johnson)博士说。

一个主要的问题是海岸侵蚀。约翰逊博士警告称,为鱼类提供繁育场、为人提供农地的红树林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耗尽,并且没有得到补充。“如果采砂者采砂的速度超过恢复的速度,也会引发海岸侵蚀。”

沿岸地区的随意采砂利润丰厚,对于很多找不到其他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主要的收入来源。尽管这项生意的生态破坏性极强,但既得利益者仍然竭力阻挠终止采砂活动的努力。有指控称,当地社区头领通过对采砂者征税而发家致富,而采砂行业最终监管权的不明晰让问题更加复杂。

失去生计

在塞拉利昂历史文化遗迹最多的地点之一普兰廷岛(Plantain Island),海平面上升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普兰廷岛上的居民可以耕种的土地面积曾经达到近八平方公里,但现在,由于大部分土地被海水淹没,发展农业已经没有可能。当地居民现在主要依靠手工捕鱼为生。

对于这里的海水究竟上涨了多少,并没有官方的数据。但当地人估计,过去四十年里,海水向前推进了300多米。当地居民说,岛上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艰难。他们的社区从前生机勃勃,来自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Freetown)的商人时常乘坐小木舟越过波浪起伏的大海来到这里,用酒、衣物、建筑材料和食品换取岛民的鱼获。现在,就连新鲜的蔬菜也很难买到。几乎一切东西,包括饮用水在内,都要从邻近的渔村汤博(Tombo)进口。

Sea level rise Sierra leone: Homes on Plantain Island lie in ruins after a storm
一场暴风将普兰廷岛上的房屋变成了断壁残垣。(图片来源: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当地社区首领格巴塞·卡比亚(Gbassay Kabbia)说,普兰廷岛原本有5000多名居民。而现在,岛上只剩3000人,其他人都已经搬迁到了附近的岛屿。卡比亚自己就曾经眼睁睁看着海水吞没了他自己的两间房子,束手无策。

他和家人如今搬到了距离海岸更远的内陆地区。他指着海岸线边一片断壁残垣提到,一位名叫南迪·索利(Nanday Thollie)的52岁的女士是海平面上升的最新受害者。索利的房子盖在距离海岸仅有几米的地方。当风暴潮来袭,海浪在狂风助推之下席卷而来时,索利的房子尤其脆弱。

(视频: 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普兰廷岛上几乎所有的房子在修建的时候都没有长远考虑。“人们本来应该把房子建在距离大海至少一公里的地方,”塞拉利昂气象局副局长加布里埃尔·曼纳·帕卡(Gabriel Mannah Kpaka)说。“但是你也看到了,很多建筑都建在距离大海不到100米的地方。”没有防波堤的保护,每次风暴袭来,低洼处的社区都损失惨重。

历史遗迹

1747年到1807年,内陆地区的部落战火不断,贩奴者将从那里买来的战俘运到普兰廷岛和附近的都柏林岛(Dublin),给他们戴上枷锁羁押,然后运到邦思岛(Bunce Island)。共有6万名奴隶通过邦思岛被转运到西印度群岛和美国。原来属于奴隶商人约翰·普兰廷(John Plantain)——普兰廷岛就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地盘是这段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普兰廷岛重要的观光景点。此处原来与主岛连在一起,但多年来随着海水不断上升,已经被与主岛完全隔开。普兰廷岛居民本·考尔克(Ben Caulker)说,当地人和外国游客只能乘船前往那里,而且现在那儿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在奴隶营你可以看到奴隶贸易的遗迹。那个地方原来还有殖民时期使用的火炮。但是现在都没了,”他说。

Slave ship on Sierra Leone coast: historically important relics of the slave trade in Sierra Leone are beginning to disappear
由于缺少经费保护塞拉利昂奴隶贸易重要遗迹,它们在自然的侵蚀和气候变化的影响下逐渐消失。(图片来源: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塞拉利昂并非是唯一因为海平面上升而失去历史文化遗迹的西非国家。在塞拉利昂北边的塞内加尔,上升的海水正淹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世界遗产的殖民古城圣路易(Saint-Louis)的房屋、街道和农田。

西非国家正在估算海平面上升和其他气候变化事件的经济影响。世界银行曾于2019年发现,海平面上升引发的洪灾和海岸侵蚀仅在一年中便在西非地区造成大约1.3万人的死亡和38亿美元的经济损失。超过100名较贫穷国家的领导人要求富裕国家在今年的格拉斯哥COP26峰会——2015年《巴黎协定》签署之后最为重要的气候谈判——之前采取更多行动应对全球变暖。

渔业安全

另一个切身感受到气候变化影响的群体是塞拉利昂的渔民。在距离邦特30分钟船程的海龟群岛之一的美尼亚岛(Mania),小规模捕鱼业者正遭到极端天气事件数量增加和鱼群逃离温暖水域造成的不可预知性的双重打击。与此同时,外国的工业化捕鱼船队让当地人可以捕捞的鱼变得更少,这种竞争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美尼亚岛曾经居住着大约500人,但现在仅剩300名居民。美尼亚岛青年会的主席拉海·凯恩(Lahai Kain)表示生活非常艰难,很多人都对这个社区未来的命运忧心忡忡。


(视频: 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去年,凯恩几乎在一次外出捕鱼中丧生。他的木制渔船被强浪击中,他和朋友被困在海上。他们不得不等了数小时才被当地救援队救起,但他的渔船和渔具全都沉入海底。他现在只能靠小规模种植养活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希望能够尽快回归海洋,并且正在存钱购买渔船。但他希望,天气预报的质量能够提高,帮助像他这样的渔民规划航程、提高产量。

塞拉利昂气象局副局长帕卡说,为了增加天气预报的准确性,他们已经在国内各地的战略性地点安装了八台全新的自动气象站

帕卡表示,这些气象站均配备了受过专业气象监测系统使用训练的人员,以便及时提供关于近海气象状况的信息,帮助渔民安全出海。

Sea level rise sierra leone: Local fishers use small wooden boats, and often have to travel long distances and face dangerous weather conditions to bring back a catch
本地渔民使用小木船,并且往往需要航行很远的距离、冒着天气变化的危险带回收获。(图片来源: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但弗拉湾学院的约翰逊博士认为,这还不够。“渔民们需要接受更多关于海洋行为模式变化的教育,而在遇到湍流的时候,他们需要有能力彼此联络,并报告给灾难应急和搜救机构。”

塞拉利昂的天气状况已经变得更加严峻。2017年,强降雨引发了弗里敦的洪水和山体滑坡,造成超过1000人死亡。根据塞拉利昂政府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一份报告,塞拉利昂年平均气温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已经升高了大约0.8摄氏度,预计到2100年将再升高1.6摄氏度。

地方行动

有些社区尝试通过堵沙袋等土办法缓解海平面上升的影响。但在有一万人口的邦特,一条由公共财政资助的长达1.7公里的防波堤正在修建。不过,邦特副市长穆罕默德·罗宾逊(Mohamed Robinson)说,即便《巴黎协定》确立的将全球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目标得以实现,这条防波堤是否高到足以保护这座镇子仍然有待观察。


(视频: 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除了这些地方行动之外,有关国际机构也积极参与进来。2018年,塞拉利昂政府推出了一项面向11.6万人口、旨在推广“气候韧性生计”(climate-resilient livelihoods)的计划。这个项目受到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支持,并得到了全球环境基金(Global Environment Facility)的990万美元的资助。项目的主要目标是促进当地经济的多元化发展,帮助当地社区恢复红树林,让当地社区更好地抵御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以及“未来气候不确定性”的影响。

约翰逊博士担任这个一揽子项目的顾问,其实施由政府机构、公民社会和非政府组织共同完成。约翰逊博士认为,项目的一大成功在于建立了一套海洋监测系统,有助于提升海域和海洋资源管理的质量,减少污染,并为弗里敦和其他沿海地区提供准确的海浪和天气预测。

光有政策是不够的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下,塞拉利昂制定了《国家气候变化适应行动计划》(National Adaptation Action Plan),提出了该国减轻气候变化影响所需的行动。

但对环保非政府组织绿景(Green Scenery)执行总监约瑟夫·拉霍尔(Joseph Rahall)来说,这些政策的执行状况仍然令人担忧。“他们应该将这些政策写入法律,并得到落实,”他说。“问题在于执行。”

拉霍尔希望政府提供充足的预算拨款,将环境问题纳入公众讨论议程,将其摆在优先地位。“如果你忽视环境安全,你就忽视了冲突。如果政府官员不能很好地处理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那么它们将引发饥饿和疾病,并损害社会稳定。”

The deforestation of Sierra Leone’s mangroves is lowering the resilience of coastal communities in the face of an unstable climate future
对塞拉利昂红树林的破坏正在降低沿海社区应对未来气候不稳定性的能力。(图片来源: Saidu Bah / 中外对话海洋)

但塞拉利昂环境部代理部长爱德华·皮·本度(Edward Pieh Bendu)坚信,有了全国性的行动计划,政府就能有力地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举例来说,接下来的四年中,政府计划恢复超过7000公顷退化土地上的植被和红树林。按照国家行动计划,预计总共新种植500万棵树——去年一年已经种植了110万棵

但在很多沿海社区已然受患于海平面上升的情况下,塞拉利昂的岛民们需要更加紧急的方案来保护他们的家园和生计。 

赛杜·巴(Saidu Bah)和阿卜杜拉伊·卡格博(Abdulai Kargbo)对此报道亦有贡献。

译文: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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