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保护

会文湿地:寻找湿地保护和水产养殖的平衡

在海南,围绕一片曾经密布养殖场的湿地而展开的保护行动有可能为中国沿海地区寻找生态和产业平衡点提供珍贵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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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海天一色间,可见远处的滩涂、红树林、河流与养殖池塘、社区交织在一起。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p>

海天一色间,可见远处的滩涂、红树林、河流与养殖池塘、社区交织在一起。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位于海南东部沿海文昌市八门湾到冯家湾一带的滨海湿地,长度约15公里,宽约1-4公里,因落在会文镇境内,被当地称作会文湿地。

湿地向海一侧是大片潮间带浅水滩涂,近岸处,则是文昌清澜省级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一部分,生长着白骨壤、海桑、角果木及许多说不过来名字的红树,高低错落,沿着海岸线绵延数里。林下生活着超340种红树林软体动物,每年越冬季节,这里大片的浅水滩涂就成了成群候鸟的停歇之地,包括小青脚鹬、大滨鹬等濒危鸟类。

A crab scuttles through the mud in the Qinglan Mangrove Reserve
清澜红树林保护区里,一只螃蟹在退潮后的泥土中爬行。图片来源:陶兴/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

不过多年来,湿地周边同时也分布着会文镇最主要的东风螺养殖基地,其中84家养殖户,因为坐落在禁止养殖开发的一类生态红线区域内,今年6月刚被拆除。眼下,这块原本属于红树林的位置,难得露出了沙壤底子,并重新种上了细小的半红树。


2017年中央环保督查指出海南海水养殖无序发展,及包括清澜红树林保护区在内的自然保护区、防护林被破坏等问题,文昌的滨海环境治理便排上了日程。此后,在农业农村部的水域滩涂养殖规划以及生态环境部以“美丽海湾”为抓手的十四五海洋生态环境保护规划的要求下,规范养殖和尾水治理,成为滨海养殖亟需解决的问题。

aquaculture along the Huiwen coast
水产养殖的快速发展中,一开始环境保护问题未来得及充分重视,如今情况已经发生了转变,当地政府修建了用于处理养殖尾水的沉淀池,尾水需经过处理再排入海中。 一位当地养殖户正在沉淀池旁边查看尾水处理情况。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会文这片热带海岸,还承载着海南作为“蓝色生态文明示范省”对生态治理的更高要求。除了退塘还湿,当地也开始了全新的尝试:他们把之前违规的养殖户搬进楼房,集中养殖,也让尾水集中治理;而在合规的养殖区建设人工湿地,统一净化养殖尾水。

湿地保护和水产养殖,正在寻找新的平衡。

Babylonia lutosa sea snail in a new aquaculture park in Huiwen
新建的现代养殖产业园区内,一家进驻的科研企业在池中养殖了东风螺。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教科书式的热带海岸”

这片丰茂热闹的湿地,可不只在海南有名。除了红树林,会文湿地还有着发育成熟的珊瑚礁、海草床等多种生态类型,属于复合型热带滨海湿地生态系统。同时拥有这些要素的滨海湿地并不多,会文湿地因此被称为“教科书式的热带海岸”,曾被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等单位评为中国“2016年十块最值得关注滨海湿地”之一。

shellfish in Qinglan Mangrove Reserve
当地渔民在清澜红树林保护区的浅滩上挖掘贝类。图片来源:陶兴/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

如此生机勃勃的海岸带,也成为水产养殖的理想场所。对水质和水温稳定性要求较高的育苗业,率先在这里发展起来。继1986年广东水产厅在这里完成斑节对虾育苗技术攻关后,1989年,原海南省水产研究所在会文镇投资建设当地第一家虾苗繁育场。该繁育场的建成,带动当地水产苗种业快速发展。会文很快拿下了“虾苗谷的称号,虾苗产值曾占到海南产值七成以上,全国的三成。

aquaculture in Huiwen
会文镇的水产养殖户通常将他们的大部分土地用于建造养殖池,各种色彩的大棚屋顶为池里的东风螺遮挡炎热的阳光。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育苗不是企业的专利。会文镇道路两旁连片参差的养殖大棚,通常是各家住宅的前后院,略显昏暗的院里是数十个一米来高、五六平的养殖池。不经提醒,外来人很难意识到它们的特别。

A farmer feeding his Babylonia lutosa snails
一名养殖户正在向养殖池中投喂饵料。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会文海水养殖产业逐渐形成规模,主要繁育养殖石斑鱼、东风螺等,也有养南美白对虾,并以工厂化养殖和池塘养殖为主,养殖户数量达千家,养殖水面超万亩,滩涂、浅海和港湾都被开发利用。因为需要近海取排水,这些露天养殖塘和工厂化养殖场,大都距离滨海湿地不远。

养殖发展和生态退化

育苗和养殖的繁盛,一定程度上是以滨海水质和生境破坏为代价的。水产养殖使用的是海水,养殖户将长长的抽水管道伸到大海中央,把海底9米处清凉的海水抽取到家中养殖池,再用长长的排水管道,把废水送回大海。

A mass of pipes stretch across Huiwen’s tidal flats
大量的管道横穿滩涂,将海水抽取到附近的水产养殖场。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不同于工业生产排放的五颜六色的废水,养殖尾水看起来并不脏浑。在以育苗为主的烟堆村,尾水甚至清澈见底。随尾水出逃的小鱼,在铺满水草的河流中开启了自由生活。

fish in the river running through Yandun village
随尾水出逃的小鱼在铺满水草的烟堆村河流中开启了自由生活。图片来源:陶兴/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

但是,这种废水氮磷含量很高,具有造成水体富营养化的风险。直接入海和随河流入海的废水,导致临岸海水水质不能稳定达标。会文湿地的两条入海河流的水质堪忧。

最糟糕的是养殖户在长有海草的珊瑚礁盘上挖开水槽抽排海水。在东风螺养殖场旁的大片珊瑚礁盘,便在这样数十年的“打磨”之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沟槽。

尚没有人证实这些尾水和管道对滨海生态系统有多大影响。不过,会文湿地的海草床远不比从前,大面积连片生长的海草床已很少见,变成了一个个“点”,而且每个点群落通常仅有一种海草。作为底栖生物的乐园,海草床为上千滨海物种提供食物和栖息地。它们的衰退,对滨海生境来说无疑是个糟糕的信号。

Huiwen wetlands Seagrass
会文湿地退潮时能直接看到生长于水面下的海草,图为圆叶丝粉草,这些海草床是滨海水生生物重要的栖息地和育幼场。 图片来源:林树浩

受污染影响最直接的,应该是当地的养殖户。据熟悉情况的专家介绍,伴随当地养殖池塘增加,尾水排放量愈来愈大且愈加散乱无序,它们无处不在又紧挨取水管,一旦有养殖户排出生了病害的苗种和尾水,临近养殖户新汲入的海水很可能已被污染。近年养殖病害发生愈加频繁。

“养殖户一年育2-3造虾苗,但是遇上病害,可能连续几造苗都出不来。”当地一位养殖户说。抽排水每个月只电费就要近万元,遇上病害那就惨了。

Wastewater from densely-packed aquaculture farms in Yandun village
会文养殖场附近的河流,当地正因地制宜地将该河道改造成人工湿地,以用于后续尾水处理。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楼房养鱼、湿地治污

步入窘境的扩张发展,在2017年中央环保督查后迎来了转型要求。严格禁止开发的一类生态红线区域,作为禁止养殖区,最先开始清退。“退塘还湿”在海南多处原红树林分布区域推广开来。

自2018年以来,文昌市已经“退塘”近万亩。而在会文镇,除了清澜红树林保护区会文片区的84家养殖户,保护区隔壁的冯家湾,也有在一类生态红线内共计210家养殖户迁出,涉及面积逾430亩。

aquaculture farms have now been removed from the Qinglan reserve
原来养殖大棚的位置,种上了黄槿,一位妇女正在给树苗浇水,在不久的将来这里或将重现湿地植被繁茂的景象。 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在”镰沟线”旁的东风螺养殖场旧址上,已经种起了一种叫做黄槿的半红树,它们能在岸上生长,也不惧突然高涨的海水。

fishing in Huiwen
拆迁后的养殖家庭又开始打渔,一原养殖户家的孩子正细细打量父亲捕回来的螃蟹。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被清退的养殖户,可以进入在临村新建的“水产养殖现代产业园”,那里主要用于接纳从保护区和红线区迁出的养殖户,以及育苗、科研企业,当前为清澜红树林保护区迁出的东风螺养殖户预留了地块。产业园内,高达三层的楼房中,是一个挨一个用集中抽取的海水灌满的养殖池。新鲜的海水带来了大海的气息,东风螺、银鼓鱼、石斑鱼、南美白对虾,甚至海藻,都可以在这里育苗养殖。

Seagrape, a seaweed, is already being farmed in Huiwen
在新建的产业园里大型海藻“海葡萄”被用来做示范养殖,相比动物养殖,藻类养殖可减少氮磷的排放。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养殖池使用纯净的海水,随进随出,池子像个活水塘。排放的尾水,将进入尾水净化设施进行多级净化处理;经过净化后的水,也可以用来养殖对水质要求相对较低的鱼虾贝藻类。

A wastewater treatment pond in the new aquaculture park in Huiwen
新产业园里的尾水处理设施,尾水将依次经过格栅井、调节池、微滤机、滤池、生物塘最终到达清水塘。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目前园区示范养殖场房已有4家养殖户率先吃起了螃蟹,开始了”楼房养殖”的探索。

A digger works on an artificial wetland in Yandun
烟堆村正在施工建设人工湿地,将用于养殖尾水治理。 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在距离养殖产业园不远的烟堆村,则是用另一种创新的方式来处理尾水。他们将养殖池旁紧挨着河的天然湿地辟出一块,种上海葡萄、江蓠等可以吸收水中富营养物质的大型海藻;同时也通过辅助化学除氮磷物质,保证经过湿地净化的尾水达到水质标准。这个建设中的人工湿地,可以为临近的320家水产养殖场和养殖户净化每日产生的近100万方尾水。

Huiwen wetlands
对水产养殖可持续发展的管理和努力,让会文湿地的保护有望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 图片来源:孙诺/中外对话海洋

文昌在可持续发展需求驱动下所做的这些努力,既给保护和修复这片珍贵的湿地带来新的希望,也是中国海岸带保护进程中,寻找湿地生态与人类活动平衡点的一个缩影。

今年8月,进行了近5年的全国水域滩涂养殖规划基本落定,禁止养殖区、限制养殖区和养殖区范围明晰了界限。未来五年,在”十四五”海洋生态环境质量要求,和水产品本身的质量安全要求下,水产养殖的可持续性及与养殖共存的滨海生境,都有望上升一个新的台阶。